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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们何必躲
作者:admin 日期:12/02/19 14:52 人气:
第三幕
[二日后.清晨.徐凡书房内,布景同第一幕.]
[蝉鸣声甚响,气候非常闷热.]
[徐凡着道服上,向远陪伴一侧上.徐凡在书桌前坐下,向远站在一旁搓手,显得很焦躁.]
徐凡:天宇,他何时来.
向远:(皱眉)说是马上就来.
徐凡:那你就先坐下,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急有何用.
(向远只得落座,但屁股刚沾到椅子又站起来.)
向远:我还是出去看看.
徐凡:等等,这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?
向远:嗯,照先生的意思,支配他们住在抱朴阁,只有外面一有动静,立刻可以移到这里.只是现在这气象,若真长居暗室之中,恐非易事,尤其是孩子……
徐凡:(叹口吻)这也只能事在人为了.
(陈子健拄拐入,面容稍显憔悴,眉宇间吐露愁闷之色.)
向远:巨匠兄?
(向远将陈子健扶在坐位上.)
陈子健:先生,我如今已是废人,生死无甚差别,这次就让我来敷衍吧.
向远:这里有我,你回去——
陈子健:你回去,你去了还可以照顾大家,(惨笑)我呢?
徐凡:(成心刺激地)映康,你读了这么多年书,怎么到了紧要关头还是只会自强不息.
陈子健:先生莫劝我了,你们怎么想的我全知道,所以这里我留下最适合.
向远:你身材刚好转——
陈子健:(禁止地)天宇!书院能够没有我,但不能不先生,你这个时候,还分不出孰轻孰重么!(艰巨的起身,转而对徐凡)先生虽是书院主人,但以往所有对外事务都由我兼顾部署,这次也不该例外,望先生三思.
徐凡:(叹气)他是何等样人,你以为一个人就可以应付了么.
陈子健:(气愤地,不解地)莫非一个汉奸,咱们还怕他不成!
徐凡:我与他同学多年,交情匪浅,他之才具秉性我是深知不外,亦知他绝非肯容易叛国之人,如此,你还觉我应躲避他吗?
(陈向二人均是头一次听说其间底细,感到惊讶,陈子健更觉羞愧.这时一身着满清官服之人上场,后跟二清兵侍卫.)
吴国栋:(大步迎上,笑颜满面地,客套地)秀之兄别来无恙啊!
徐凡:(苦笑地)多年不见,孟梁兄变更之大,已令我认不出了.
吴国栋:(对徐凡的讽刺佯作不知,继承寒暄)我早已耳闻嘉乐书院之学术气氛最为热闹,今日一见果然如此,这二位便是秀之兄的高足吧,不知在讨论什么标题.
向远:(冷冷的)咱们正在探讨何所谓"富贵不能淫,英武不能屈,贫贱不能移".
吴国栋:(面色略一为难,立刻转和)这一句倒不知有何歧异?
陈子健:天然是有的,譬如吴大人,本是大丈夫,却既屈且移,又作何说明?
吴国栋:(一笑,坦然地)孟子亦曾言:大人者,言不用信,行不必果;惟义所在.我之所以如此,实为天下苍生.
陈子健:(嘿然)果然是大人,为天下苍生者,竟可视苍生入于生灵涂炭而大言不惭.(愤慨地)那江南千千万万的苍生百姓,在大人眼中,直如蝼蚁么?
吴国栋:(敛容道)你道我来此为何,恰是为了不使端阳重蹈覆辙,尔后庶民安居乐业,心甘情愿?
陈子健:(强压怒火)衣冠不存,廉耻尽丧,道统不复,请问何乐之有!何安可言!
吴国栋:(沉下脸,对徐凡)秀之兄,我此来非为争吵,而是望你听我一言.
徐凡:(温文地)孟梁兄请坐,有话请讲.
(吴国栋坐下,徐凡随之而坐,陈向二人亦只得愤然落坐.)
吴国栋:秀之兄,记切当年你我同窗共读之时,泛论彼此抱负,虽各自所选途径不同,但必由之路,所谓修齐治平,读书人的幻想底本无异.
徐凡:是啊,当年你在端阳做县令时,为官清廉,二心造福百姓,交口称誉.嘉乐书院初建之时,亦得你鼎力支撑,我毫不敢忘.
吴国栋:然这多少十年来,你我抱负可曾真正实现了?
徐凡:若看名义景色,似是实现了,然究其目的,委实天壤之别.
吴国栋:正是!朝政腐朽、奸人当道、民不聊生、口碑载道,当此之世,有志之人亦无能为力!明生气数将尽,由此可见一斑,大家均渴望一个清平之世而不得,不是吗?
徐凡:(沉下神色)孟梁兄不必旁敲侧击,大明之气数,原非你我二人掐指可算.
吴国栋:也好.昨日城破之后,部队并未骚扰百姓,秀之兄可知为何?(见徐凡不语,继续道)只因朝廷亦不愿见民不聊生.
徐凡:于是便要你来做说客?
吴国栋:(对天一揖)当今圣上礼贤下士,尊敬儒学,正是难得之明主.依秀之兄在端阳之名誉,倘能带头归降,定可挽回千万人道命,亦不失为功德一件.
徐凡:(不留余地地)孟梁兄想我如何做?
吴国栋:兄只要依照薙发易服令上所写——
陈子健:(拍案而起,忍气吞声地)先生!他——
(徐凡示意他少安毋躁,陈子健压抑住自己怒火.)
徐凡:(起身,行至门口举目天穹)孔子曰,微管仲,吾其披发左衽矣.散发左衽犹不可,况薙发易服?(回转身,哀伤地)孟梁兄熟读诗书,该知道这深衣轨制,衣袂圜状以应圆,领直相交以应方,所谓无以规则不成方圆,做人做事不能失了准则,此乃一般百姓皆懂之道理,孟梁兄为官数十年,经历无数,如今竟连如何做人也不会了么?
吴国栋:(似早有心理准备,并不着恼)你我同窗数载,交谊颇深,为何不能听我一言,圣上与摄政王是何等样人,兄不可途说途说.
徐凡:孟梁兄说笑了,那是你之圣上,非我等圣上,何须道听途说.改朝换代,亡一家一国罢了,以夷变夏,实乃亡天下之兆,孰是孰非,毋需多言.你我旧谊莫敢忘,但自你留下这金钱鼠尾,披上满清官袍,便已非我所识之人,(长叹,惆怅地)逝者已矣啊.
吴国栋:(因劝告无效而着急,发自肺腑地)可你就不怕一纸屠城令下,转日便腥臊遍野么?此地原是我第二家乡,多我所识之人,你道我便只是为一已之私么?你不愿变衣冠,然你一死,衣冠便可不变了么?
徐凡:(掷地有声地)然若就此得过且过,与死何异?若我大明人人都能以死抗争,这天下也不会亡得如斯之快,正因世间多了你这样"不为一己之私",却情愿做亡国奴的人,所以有骨气有血性的人才不得不死!
吴国栋:你……(垂头甩袖,无奈状)唉!(忽又想起什么)我真不愿见一个个熟人在我眼前枉逝世,你晓得么,靖中他已被关押多时,只因圣上爱其才干才未问斩,但你们都是那样顽强性情.
(徐凡一震,正待要问,秦睦提剑大步奔进,显然已听到他们之前的对话.)
秦睦:(充斥痛恨的盯住吴国栋)先生,这种人还与他讲什么情理,难道刀架到脖子上了,还不许咱们对抗么!
(吴国栋见秦睦威风凛凛,传奇外传私服,满面杀气,心下恻然,那两个清兵侍卫见此情形,亦握刀待势,空气中洋溢一触即发的氛围.)
吴国栋:你要做什么!
秦睦:(愤然地)趁早给我离开这里!
吴国栋:我与徐先生讲话,你又是何人?
秦睦:我与你没什么话好说,再不走的话,休怪刀剑不长眼.(说完做拔剑状)
向远:(上前扶住秦睦的肩膀)和沛,把剑收起来,这成什么样子.
秦睦:(姿势未变,依旧盯住吴国栋)二师兄,我秦睦一介武夫,粗人一个,没空和汉奸文绉绉的争论,这种人杀一个少一个,省得祸患世间.
徐凡:(蔼然地)和沛,为师替你取这个字,就是盼望你脱去戾气.须知,越是在愤慨与冤仇中,越能显出一个人的涵养与雅量.
秦睦:(听不进去,切齿地)先生的苦心学生心领了,你们是没见外面的惨况,他今天能说出如此话来,未然是禽兽不如,和禽兽讲涵养雅量,几乎笑话!
(吴国栋见事态已发展到不可开解的地步,只得作罢,嘱咐两个侍卫退下)
吴国栋:(故作深厚地)既然如此,在下只好告辞.(停顿一下,冷肃地,忠告地)各位好自为之吧.
徐凡:等等,靖中贤弟果真…..
(吴国栋色彩转和,点点头,即带侍卫下,秦睦欲拔剑去追,向远按住他手,摇头示意,秦睦不信服的将剑入鞘,赌气而破.)
陈子健:(拄杖起身)先生,就这么让他走了!
徐凡:(失神的愣了半晌,才说)天宇,你把他们都叫来.
(向远摇头下,秦睦胸部起伏,越想越气,拔腿就走)
徐凡:(严格地)和沛,去哪里!
秦睦:(头也不回地)杀了他!
徐凡:回来!
秦睦:(猛回身,眼中快要喷出怒火)为什么我们就活该在这里束手就擒,那些汉奸却能逍遥快乐,先生不觉这样做人太窝囊些了么!
徐凡:(气急败坏地)我还有话要与大家讲,你即便要去,也不急在一时半刻.
(秦睦张口欲言,但面对师长又有口难言,只觉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心里憋闷得厉害,找了个角落负气负手而立.曾暄着月白色宽袍入,袖宽近四尺,简直及地.)
曾暄:(冲秦睦,说笑地)老秦,我就说你涵养不够嘛.
秦睦:(略带轻蔑地,冷笑地)好啊,就你曾公子的修养最高.(声色转厉,越说越急)有本领,你去亲手掩埋城门被杀死的同胞,你去亲身抚慰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,你去平心静气的看那些鲜血,听那些哭号,你去,你去呀!(喘口气,从曾暄手中夺过他的洞箫)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抚琴弄箫,哼,还真像个男人啊你!
(曾暄并不赌气,将秦睦手中的箫夺回,用衣袖轻拂)
曾暄:(依旧微笑着)你骂我可以,千万别弄坏这支箫.
秦睦:(被激怒地)曾暄!
曾暄:(无奈地,恍如事不关己地)老秦啊,你就不能消消气吗?
秦睦:(恨恨地)怪不得人家说读书人陈腐,我看,若不是有你们这帮损人利己的家伙,咱们也沦落不到任人宰割的田地!
曾暄:(不以为然地一笑)你也是读书人呐.
秦睦:读书人要都像你这样子,那我情愿不是!
陈子健:(忍无可忍地)行了!你们俩别吵了!
(曾暄本想回应,听陈子健的话后,立刻缄口不言,走到屏风前,盘膝坐于地.秦睦咬着牙,气哼哼的瞥了曾暄一眼,表现自己看不起他,曾暄觉察,漠然一笑,漫不经心.)
(夏步尘、韩玘等四五位学生陆续进来,边走边交谈,站定后便安静下来.)
徐凡:(面色坦然,略带悲伤地)这些天产生的事情不必多说了,古人云:死有轻于鸿毛,有重于泰山.我等熟读圣贤之书,理当将衣冠看得比性命更加主要,然为师实不忍见你们无辜蹈死,况且要担当天下重担,亦非一死便可.暗室狭窄,不能包容更多人了,但愿你们逃生之后,能不忘本日之耻辱,以天下为己任,那么为师也足可快慰了.当前,书院事务全权交由向远负责,你们亦需听他支配.
韩玘:(预觉得什么,不安地)先生你!
陈子健:(坚定地)先生,你如何做,我们便如何做,天宇讲的那种忍辱偷生之事我可做不来.
夏步尘:(握拳)大师兄说的是,闲云野鹤",我们何必躲,岂非真怕了他!
(向远将夏步尘向后拉一步)
向远:(皱眉,低声地)岳麟,你既已成人,就莫再说些孩子气的话.
(话音虽低,但世人均已听见,不谋而合转向向远.秦睦正要发生,被曾暄一把拽住,曾暄目中露出难得的严肃之色,秦睦亦一怔.)
陈子健:(不敢相信地)天宇你……
夏步尘:(扫兴地)二师兄,我一贯敬佩你,孰料你也这般从容就义.
徐凡:这是什么话!
(夏步尘见先生启齿,只得缄口不语,但心中相称不折服.徐凡环视四处,看着这些学生,只觉肉痛不已.)
徐凡:(意味深长地)岳麟,要知道一个男儿所需守护的,除气节之外,尚有许多.就算不为你自己,总要替你的家族留下血脉.
夏步尘:但气节却是需要"拼死"守护的!就算今天父亲在此,也是会同意的!
徐凡:(身子微微一颤)你父亲……(想说什么却半吐半吞)
(曾暄见有争吵的趋势,早已起身,这时凑在夏步尘耳边说了些什么,接着冲他神秘的一笑,夏步尘思忖了一下,眉宇匆匆伸展,冲曾暄微一点头.)
曾暄:(向徐凡一揖)先生的意思我们已清楚,不如就此散了吧,大家也好预备筹备,要在暗室中捱过数日,想来也不轻易.
(秦睦冷眼看了众人一眼,不打召唤便先行提剑狂奔,其他人静立不语.)
徐凡:(疲惫地)也好,天宇,你来安排吧,我尚有些事情要去了结.
(向远点头,徐凡走出场,夏步尘与曾暄对望一眼,见曾暄对本人微笑点头,懂得的苦笑一下,出场.其余人亦三三两两退去,韩玘似是有事与陈子健磋商,扶着他出去.屋中只剩向远与曾暄.向远神情冷肃,似在寻思什么.)
曾暄:(笑中含无限深意)二师兄,难为你了.
(向远听到有人与自己谈话,方始回过神.)
向远:什么?
曾暄:我说,(将手中的箫递从前)我的琴和箫均是古物,可贵无比,可否一并托兄保存.
(向远尚未反映过来,顺手接过)
曾暄:(稽首一拜后,捉住向远的手,异样严正地)多谢!
(曾暄下,向远长吸一口气,心中似乎压着沉重的石头.田劭云张皇跑进.)
田劭云:(心急火燎地)二师兄,他们人呢?
向远:旻清,这两天跑哪里去了,来得正好,我跟你讲——
田劭云:没时光了,据说了吗,明日一早就要颁下屠城令了.
(向远虽早有心理准备,这时亦是一惊)
田劭云:(心虚地,低声地)假如、如果今天不投降的话,恐怕我们都逃不过一死……
田劭云:他们还说是杀男不杀女,尤其是书院,恐怕都要付之一炬.二师兄,你想先生是什么意思?
田劭云:(害怕地,不知所措地)这该怎么办,怎么办呢.二师兄,如果……我是说,就这么死了,真的值得吗…
(向远似也陷入深深胆怯之中,眉头深蹙,似乎完整没有听到田劭云在说什么)
田劭云:(抵触地,自责地)二师兄,我仍是不见先生了,你跟大家传达一下,我、我真的没用.
(田劭云见向远没有反应,以为是对自己绝望已极,脸憋得通红,觉得再也待不下去,转身出门,门口恰好撞到进来的韩玘,越察觉得无颜以对,近乎落荒而逃)
韩玘:(扭头看田劭云,奇异地)闵清这是怎么了?
向远:他说来日会下屠城令.
韩玘:(一愣)这么快!
向远:(下决议地)仲瑜,你安排大家躲起来,我要去办件事情!
韩玘:可是,二师兄……
(向远不听他说话,神不守舍的奔下.)
(韩玘茫然呆立半晌,愁容满面而下.)
[第三幕完]
第四幕
[越日凌晨,徐凡书房.]
[蝉鸣声一直.]
[房子里挂满白色帐幔,被安排成一间灵堂.桌上放一具通身黝黑的琴.]
[徐若妍、韩玘、曾暄全身缟素,曾暄正与韩玘争执些什么,若妍的脸上犹有泪痕,向门外观望,好像在等人.屏风后传来婴儿啼哭之声.三人惧是一惊,曾韩结束了争执.]
韩玘:(心焦地)若妍,不能让桐儿哭,你去看看.
徐若妍:(茫然的点拍板,失神的走向屏风,溘然停下)仲瑜,怎么爹还不来?我好怕.
韩玘:(安慰地,怜悯地,温顺地)别怕,去好好陪师母吧,她当初最须要你.
(若妍点点头,开启屏风进入暗室)
曾暄:这样的天色,桐儿不哭才怪.
韩玘:(愤然地)这个时候,你还说风凉话.
曾暄:(苦笑)你看我像吗?假使真有"风凉"的话,那倒好了.
(韩玘无心与他争辩,心情焦躁至极,在原地踟躇不安.曾暄叹气,常带的平和笑脸消散不见了,眉头深锁,用牙咬着左手食指关节,一时无话.)
(徐凡披一身寿衣进,将手中提的食盒放在桌上.他一夜间好像苍老了很多,韩玘一见愕然)
韩玘:先生你!
徐凡:怎么你们还在这里,昨日不是已经说好?你们都进去!
韩玘:可是先生——
(徐凡含着无穷深意的看着他,韩玘认为有什么话堵在胸口说不出,也感到无从说起.一种无助和失望的感到油然而生.咬唇良久,终于将一腔愤怒压了下去.)
韩玘:(尽量安静地)都已安排好了,只是一直未见二师兄和老秦,还有小夏,他一早就不见了.
徐凡:(闻言并不吃惊)语冰,你昨日又与他说了什么.
曾暄:(不好心思地)我……(想一想,还是觉得说出来)我说,你若想做什么,没人能拦你.(说完低下头)
徐凡:(无奈摇头,转对韩玘)那天宇的……
韩玘:二嫂和两个孩子都在这里,只是一味担忧着二师兄的安危,还有师母和……
(韩玘心一痛说不下去,原来低下去的啼哭声复又响起,徐凡身子一颤,曾暄忙上前扶住他.)
徐凡:(疲乏地,谙哑地)时候不早了,你们不要管我,去照料他们吧.(停顿了一下,望着韩玘)若妍——
(韩玘因冲动而说不出话,翻身拜倒在地,久拜不起,被徐凡强行扶起时已泪流满面.)
徐凡:(苦口婆心地)我已将曹先生妻儿拜托天宇,若妍与她母亲弟弟就交付给你了,桐儿尚幼……(老泪纵横,已说不下去)
(韩玘慎重地点头,忽又稽首四拜,而后迅捷的转身进入暗室,似是怕下不了这个信心.)
徐凡:(收敛情感)语冰,你也去吧.为师必需在此,才干保你们周全.
曾暄:(摇头,一脸坦然)先生深知我性格,倘要我辫发胡服,做满人的帮凶奴才,实比杀我愈甚百倍.曾暄确对尘世有无限留恋,但一想到后半生所要阅历的惨淡光景便失了勇气.我自知与二师兄境界相差太远,但本性始然,岂可违乎.况且要保大家周全,先生一人是不够的,有我在,更稳当些,先生就许我追跟着长眠地下吧.
徐凡:(叹口气,未再挽劝,悲怆地吟唱)辛劳遭逢起一经,干戈寥落周围星.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赤忱照汗青.(苦笑,对曾暄,激情地)好,今日你我便一死以殉我煌煌华夏!
(曾暄微微一笑,将桌上琴抱起,轻抚琴身.)
曾暄:(对琴,自言自语)但愿我死之后,二师兄记得他昨天许可我的话,将你好好保留,千万莫要被腌脏妄人毁了去才好.
(曾暄坐于屏风前调弦,突然婴儿哭泣声又起,且声音越来越大,曾暄愣了一下,似发明什么,神色忽的冷肃,立即站起奔到门外)
曾暄:(大叫)是姓吴的那狗官带人来了!
(那婴儿啼哭声兀自不停,徐凡惊起,僵在当场.曾暄奔去重拍屏风.)
曾暄:(大声地)有人来了!
(婴儿啼哭声慢慢转小,直至细不可闻,徐曾二人的心才落下,整理起缓和心情以应付局势.)
(吴国栋带十数清兵进.清兵将书房每个角落都占据)
吴国栋:(面色繁重,看了一下周遭的布置,叹道)徐兄这是何苦,王爷有令,若徐兄今日肯让步,尚有商量余地,否则,必将血溅端阳.
曾暄:(藐视地,含笑地)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.满洲人认真是江郎才尽了么.(说完抱琴坐回屏风前,优雅的弹奏起一只琴曲)
(徐凡将食盒掀开,里面是一壶酒与一只羽觞,他不急不缓出言不逊的将酒倒入杯中.)
徐凡:(对曾暄)语冰,为师只带了一只杯子,冤屈你只能用壶了.
(仰头一笑,左手接过酒壶,右手仍旧在拨弄琴弦,散音组合也是相称悦耳)
吴国栋:慢着!
(他想阻住徐凡握杯的手臂,但晚了一刻,徐凡已将酒一饮而尽.曾暄与此同时也极洒脱的将酒送进口中)
吴国栋:(无奈叹气)徐兄,你可知你的学生已投降了.
(徐凡想是向远,一笑不以为意,曾暄的琴音滞重起来,吴国栋笑着将一直躲在后面的一人推出来,竟是已经剃发的田劭云.田劭云酡颜一阵白一阵,只觉无言以对,抬头不语,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.)
徐凡:(似未反应过来,愣了半晌,叹气)旻清啊,你终于还是……算了,我不怪你,你去吧.
(田劭云抬不开端来,拨开人群,大略是环保时期很主要的问题.日本在这方面,跑了出去)
吴国栋:(厉声地)徐兄,你若当真想死,就将你的学生们都叫出来,大家一起受死吧.
徐凡:(涩声地)吴先生真是说笑了,自兵事一起,我这书院的学生便均都遣散回家,现下叫我哪里寻他们去.
吴国栋:我听平话院中大有本地慕名而来的学生,他们怕是插翅也难飞出这座孤城,却又叫他们回哪里的家去!
(徐凡忽然捂住腹部,蹒跚地坐进椅子,嘴角冒出鲜血.此时琴声戛然而止,曾暄双肩耸动,疼痛地咬紧嘴唇,忽然喷出一口鲜血.)
吴国栋:(大惊)你们,服的鸩酒!
(躲在另一半屏风后的夏步尘再也忍不住奔出来,看到面前的气象,大惊失色,扑到徐凡面前)
夏步尘:先生!先生!
徐凡:(勉力支持着)步尘,为师对不起你的父亲……
(徐凡话未说完便毒发身亡,空气忽然变得很宁静,蝉鸣声也不闻了,只有曾暄还在喘着粗气的声音.夏步尘攥紧拳头,缓缓抬头,冷目盯在吴国栋身上,令后者打了个寒战)
夏步尘:曾师兄,你怎么.
曾暄:(惨笑着)我忘了给你留一口酒,否则此刻你也可为我分担些苦楚.
夏步尘:(坚持着刚才的姿态,盯着吴国栋,切齿地,对曾暄)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?
曾暄:(艰苦地,含笑地)方才那支曲子,乃我即兴而创,实为天籁绝响,世间已有此曲,我亦无憾,然有曲无名,堪称美中不足.我现下脑中一片空缺,可否替我取一适当曲名,我可瞑目矣.
夏步尘:(不假考虑地)曾师兄此曲一改昔日悠弋清扬之风,端地铿锵拔俗,激忿处如席风裂帛,古语云"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",可堪其注.(虽是回答曾暄,却似特地说给吴国栋听)玉实质洁,虽温润圆融,亦不失坚韧坚毅,无奈而今君子当道,弃玉求和,卑下无耻.今既落入奸人之手,惟有"玉碎"以全清白,这一曲便叫做"断璋引"吧.
曾暄:(大笑,似是为抵住宏大的苦楚)断璋引,哈哈,好,好,小夏,我临死前能得一良知,夫复何求,真乃快哉!哈哈——
(笑声忽然止住,曾暄已断气,夏步尘悲愤交加,欲冲上与吴国栋拼命,被二清兵押住,夏步尘持续挣扎)
吴国栋:你姓夏?难道是夏靖中的儿子?
夏步尘:不错,我夏步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……(忽然想到什么)你认得我父亲?
吴国栋:不错,当年,我与靖中、秀之实乃同窗,不想多年之后,竟成如此局面.(敛起神思,似发自心坎地)你若想救你父亲性命,现下投降还来得及.
夏步尘:(震惊地)父亲他,我家里人,出了什么事!
吴国栋:(难过地)你父亲因不肯归降,现被关押在京城,你的家人,大略也颠沛流离了.
(夏步尘听到这些,肩头不住发抖,强忍住泪水.)
吴国栋:但当今朝廷求才若渴,你父亲又是前朝大学士,圣上自不忍将他正法,你若此刻投降,我也可上奏朝廷替你父亲开脱.
夏步尘:(似有所悟,笑)父亲曾说他同窗挚友中最钦佩的有二人,一位是徐先生,毕生传道授业、耿介忠直;另一位吴先生曾任端阳县令,爱民如子,泽被一方,你们虽都姓吴,但做人上实有天地之别,是否与我父亲同窗尚未可知,何必在此惺惺作态,诱我上钩.即使我夏家人俱都死了,那也是死得其所,毫无牢骚,这又岂是你这等狗奴才所能明确的!
(吴国栋脸色发青,显是被气得狠了,又不知如何做答.)
吴国栋:(再不劝说,烦躁地)带走带走,和那姓秦的小子关在一起.这书院,按王爷的意思,烧了以示警惕.
众清兵:是!
(向远急忙奔入,容色憔悴,显是一夜未眠,头上包了一块大大的头巾,遮住额头.进门先拦住众人.)
向远:吴大人!不可!
吴国栋:(一愣)你是……
(迟疑一下,将包头布摘下,竟已剃了发.吴国栋一时未反响,后释然,含笑拍肩.)
(夏步尘不敢信任的盯着他,眼睛中冒出怒火,被二清兵推了出去.向远不敢看他.)
吴国栋:你是向……
向远:(面无表情地)在下向远,昨日先生决意赴死,书院已交我治理.我昨日亦已降于朝廷,王爷许我保此书院不受焚毁,大人可得到命令了么?
吴国栋:哦?本来是这样,既然是王爷的意思,在下做作奉命.另有一言相劝,这几日莫要出去,若胆敢隐匿反贼,不仅书院不保,你的生命也——
向远:(冷冷地)大人请释怀.
吴国栋:(拱手)那么,在下告辞了.
向远:(静听着,冷然道)不送.
(吴国栋下,向远奔到先生身边,无声的泪流下来.很久,他走近曾暄,将地上的琴拾起,欲对屏风后的人说些什么,终于还是忍下.)
(呆立半晌只觉无限空茫,手足无措.将琴放下,把头巾包好.)
(田劭云进.)
田劭云:二师兄,我都闻声了……
(向远显然未料到他也在,慌的要看向屏风,及时忍住)
向远:(疲惫地,厌倦地)旻清……事已至此,你回去吧.
田劭云:(惊惧地,颤声地)我回不去了,街上在杀人……
(向远心境沉痛,不发一语)
田劭云:错误呀,书院里怎么都没人了,其别人呢?大师兄……仲瑜呢,还有,师母……他们不会都已经……
(田劭云看看先生和曾暄的尸体,寒意骤起,退向门边)
田劭云:二师兄,咱们怎么办……
向远:(照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地)这里我来善后,你去图书馆吧,我们还有许多事件要做.
(说完立刻抱琴出,田劭云亦跟上,一刻也不愿再留)
(第四幕完)
第五幕
[一年多后]
[端阳郊外,背景是密密麻麻的坟冢,变态传奇65535,前方有三方墓碑.墓旁倚一具琴.]
[气氛沉静,萧索]
[一留辫发男子抚摩着其中靠后的一块墓碑,似一尊雕像.他看上去不到三十的年事,头发却已微白.]
[另一留辫发、素服,跛脚男子供给品上.他们彼此相见均是一愣.]
陈子健:(不敢相信地,欣悦地)是……天宇吗?
向远:(走至陈子健面前,笑中带泪)师兄.
(二人相顾,似有千言万语,却一时无言.)
陈子健:(看着墓碑)弟妹的事,你知道了?
向远:(点头,悲从中来)所以我回来看看,只是,切实无颜见孩子们……
陈子健:(拍拍他肩)你的孩子都很好,你的苦衷我们现下也完全明白了,对不起天宇,当时大家都错怪了你.只是牵连了弟妹……
向远:(想起爱妻,心情庞杂)别人能谅解,我自己恐也不能原谅自己啊.(终于鼓起勇气问)她,是如何……
陈子健:(叹气,凄然地)清廷颁下"止杀令"后,你已分开.那时你虽留信与我,但我们身体虚弱,也只能听旻清的叙述.想来旻清因你始终瞒哄着暗室的事情,语言间颇有些微辞.大家均认为你是贪恐怕死,这才归降了满清朝廷,弟妹那时定然惭愧难当,但突遭灾难的情况下,谁会留神到这些.第二日,她便自经而……(哽咽)这是我对不住你……
(向远跪在墓碑前,沉默不语)
陈子健:当初那样的情形下,也只有你能沉着决断、忍无可忍,我们这些人,无论死去的还是活下来的,均不如你啊.(苦笑)现如今,我们不也只能断发易服,不像个人样……
向远:(一拳垂在石碑上)不同的,我是在最不该断发的时候断发,这辈子,也难抹去屈膝投降的羞辱了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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